星期六,阴

  今天的天色一直沉沉地压着,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。清早接到发小的电话,声音哑哑的,说公公凌晨走了。心里咯噔一下,那个总坐在门口竹椅上、见人就笑眯眯递烟的老人,到底没熬过这个冬天。
  我们这片的邻居二十多号人,凑了份子,拼了几辆车,一起往山里去。发小的婆家在深山的村子里,以前只听她说回家不便,今天才算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“不便”。
  车开出镇子没多久,水泥路就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,像一条瘦弱的带子,被随意丢在山峦之间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,最后彻底断了。窗外的山一座叠着一座,冬天的山是黛青色的,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,显得格外肃穆。
  路是真正的九曲回肠,一个弯连着一个弯,方向盘在手里就没怎么回正过。身子随着车子左右摇晃,胃里也开始微微翻腾。看着轮胎边就是不见底的深谷,手心不由得沁出薄汗。同车的几位阿姨起初还扯着家常,后来也都渐渐安静下来,只听见引擎的轰鸣和偶尔碾过石子的“咔哒”声。这一个多小时,感觉格外漫长,像是开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时空。
  终于,在山窝窝最深处,看见了几缕稀薄的炊烟和一片灰瓦木墙的村落。村口那棵光秃秃的大槐树下,已经搭起了素色的灵棚。哀乐声在山谷里低回,混着鞭炮的火药味,一下子把气氛拉得沉重无比。
  发小穿着一身白衣,跪在灵前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看见我们这一大群人从山外颠簸而来,她先是一愣,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我们一一上香、鞠躬,说些“节哀顺变”的苍白安慰。话虽无力,但这么多人一齐出现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陪伴的力量。
  回程时,天已擦黑。车灯像两把利剑,劈开浓重的夜色。山路在黑暗中更显诡谲,但心情却比去时平静了许多。来时觉得这路漫长煎熬,此刻却觉得,这一路的弯弯绕绕,颠簸摇晃,仿佛也是一种仪式——是生者为了送别一位逝者,所必须经历的一段虔诚的跋涉。
  望着窗外掠过的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山影,我想,人这一生,无论起点在繁华都市还是深山窝窝,终点都一样。而能在离去时,让这么多人不辞辛苦、翻山越岭地来送一程,老人这一辈子,想必是厚道的。
只是,这山里的夜,真黑,真静啊。